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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市言情

九九艳阳天

时间:2012/7/20 0:08:47   作者:刘宗岱   来源:原创   阅读:292   评论:0
内容摘要:第 一 章11965年春寒料峭,空旷的天津北大港显得十分荒凉萧条。一阵阵大风肆虐地刮过光秃秃的旷野,卷起一股股尘土在半空中飞扬。瘦弱的草茎任凭风的撕扯,倒伏在地上无力地瑟瑟颤抖着。筑路工地上,市政工人正在施工。一辆辆拉着石子的卡车,把石子倾泻在挖好的道胎上,修路工再用大钢叉把石子均匀地铺在道胎里。先是大石子,又是中石子,再是小石子,然后是细碎的石沫。那一层层的石子铺好,随着压路机反复碾压之后,就可以泼沥青了。“休息啦!”工头一声吼叫,就像是晴天一声霹雳。大家纷纷扔掉手里的工具,挤凑在背风的地方天

   

1

1965年春寒料峭,空旷的天津北大港显得十分荒凉萧条。一阵阵大风肆虐地刮过光秃秃的旷野,卷起一股股尘土在半空中飞扬。瘦弱的草茎任凭风的撕扯,倒伏在地上无力地瑟瑟颤抖着。

筑路工地上,市政工人正在施工。一辆辆拉着石子的卡车,把石子倾泻在挖好的道胎上,修路工再用大钢叉把石子均匀地铺在道胎里。先是大石子,又是中石子,再是小石子,然后是细碎的石沫。那一层层的石子铺好,随着压路机反复碾压之后,就可以泼沥青了。

“休息啦!”

工头一声吼叫,就像是晴天一声霹雳。大家纷纷扔掉手里的工具,挤凑在背风的地方天南海北地侃大山。

临时工鲍建民像其他工友一样,穿着臃肿的棉袄,腰间扎着一根粗草绳,以此抵御寒风。整整一个冬天,就是这么过来的。鲍建民得到这份临时工,实在是不容易。他不知跟居委会主任王二婶说了多少好话,又给王二婶的丈夫买了两盒大婴孩牌香烟,才争取到了这份修马路的活儿。尽管每天只挣一元三角二分钱,鲍建民就已经很知足了。上中学那会儿,鲍建民算不上是好学生。就仗着自己的记忆力不错,每到期终考试熬上几宿,竟然能够顺利过关。用他的话说,那叫“临阵磨枪,不快也光”。如此的学习状况,高中毕业考大学,没有不落榜的。其实,鲍建民压根就没想过上大学。家里穷得叮当响,恨不能早点上班替父母减轻一点负担。如今当了“马路天使”,虽说工资少得可怜,可总比没有强吧!不过,浑身充满学生味的鲍建民当修路工,有时也很苦恼。身边的工友几乎文化水平都不高,有的甚至还是文盲,张嘴闭嘴都是粗话。与这样的一群人在一块厮混,他感到非常不适应。

鲍建民独自躺在背风的路基坡上,从怀里摸出郭沫若翻译的《少年维特之烦恼》,津津有味地阅读起来。膀大腰圆的郭家航凑到鲍建民的身旁也躺了下来,顺手点燃两支香烟,将其中的一支递给了鲍建民。

 “又你妈看《少年维特之烦恼》!”

“什么‘你妈你妈’的!”

“喝了海河水儿,妈妈不离嘴儿。嘿嘿,你妈我妈他妈的!”郭家航说着,将压舌帽遮住了半边脸,“自己的烦恼都顾不过来,还去关心德国娃娃的烦恼。”

鲍建民只顾看书,没有搭理郭家航。

郭家航发着牢骚:“天天当牛做马,一天才拿一块三毛二,你妈冤死啦!”

鲍建民瞟了郭家航一眼:“渡荒刚过去,能找着活儿干,这就不错啦!”

这时候,只见圆滚滚的庞树德撒欢地冲下路基,滚到了鲍建民和郭家航的身边。那张胖嘟嘟的脸上,显得非常兴奋。

“哥儿们,”庞树德喊着,“你们想不想换个轻活儿?”

郭家航一下子坐了起来:“嘛活儿?”

庞树德坏模坏样地说:“北洋纱厂要招一批舔盘工。工序挺简单,一吹二扒三……”

鲍建民一脚把庞树德踹下了路基。

郭家航哈哈大笑起来:“胖子,你妈不是找挨踹吗?”

庞树德爬起来委屈地大喊:“张师傅说的!”

日头偏西了,劳动了一天的修路工们,只等着收工了。胖子庞树德眼看别人都完成了任务,自己还差一截道胎没铺上石子,急得满头大汗。他帽子一摘,左擦一把右抹一下。工头走过来瞪了庞树德一眼,显然是对他不满意。这时候,鲍建民和郭家航走了过来,挥起大钢叉就铺石子。

鲍建民挖苦地说:“瞅着块头不小,干活那么肉!”

郭家航也随声附和道:“他浑身的贼肉都你妈是气儿吹的,攥一把,跟棉花套似的。”

鲍建民撇嘴一笑:“胖子,修马路多累,干脆去当舔盘工得了!”

郭家航顺口搭茬儿:“瞅他那德性,纱厂姐姐不一脚碾死他才怪!”

庞树德气呼呼地大叫:“你们走!你们走!不要你们帮忙!”

鲍建民瞪了庞树德一眼:“这孩子!怎么这么没规矩?”

郭家航说:“都你妈惯的!”

庞树德把大钢叉往地上一扔,一屁股坐在路边大喊:“你们干吧!”

工头又走了回来,大声喝斥着:“庞树德,你的活儿叫谁干?”

庞树德这才起身又抓起大钢叉,赌气似的干着活儿。在鲍建民和郭家航的帮助下,庞树德没干完的那段道胎,不大一会儿工夫就铺完了石子。

工头大吼一声:“收工啦!”

大家望着渐渐西坠的太阳,早就没有心思干活儿了。劳动了一天的修路工们,都盼着早点回工棚。工头的一声吼,此时听着格外悦耳。

工棚外面刮着呼呼的大风,尘土飞扬。然而,工掤里面却很热闹。喝酒的、唱歌的、下象棋打朴克的,干什么的都有。工友们凑在一块吃晚饭,大通铺的上下都是人。通铺的尽头,鲍建民独自靠在铺盖卷上,津津有味地阅读着《少年维特之烦恼》。

庞树德托着饭盒挤到蹲在通铺上的郭家航跟前,从别人嘴上抢下半截香烟,讨好地塞进了郭家航的嘴里:“郭大拿,今晚来个嘛段子?”

郭家航叼着半截香烟狠啄了两口:“大伙说!大伙说!”

工友们七嘴八舌地嚷嚷着:“浑的!浑的!”

郭家航擤了一把鼻涕,然后在铺边抹了抹手指:“就你妈爱听浑的!”

庞树德又从一个工友嘴里抢下半截香烟,要往郭家航的嘴里塞,被郭家航一巴掌打掉了。

“老你妈给半截儿的!”

一位工友赶紧殷勤地递给郭家航一支香烟,另一位工友又赶忙划根火柴为他点燃了。郭家航摆谱地吸了几口烟,这才放下碗筷,然后一屁股坐在铺盖卷上呑云吐雾。工友们知道郭家航要开讲了,一个个兴趣盎然地挤在他的周围。

郭家航装腔作势地咳嗽了几声,便抑扬顿挫地开讲了:“北大港有个打渔的汉子,生性好赌。那天赌到半夜,输得净光,连你妈大裤衩子都输了。光屁溜儿没法回家,就用报纸糊了个大裤衩。谁知走到半路想屙屎,又怕把纸裤衩撑破了,便脱下来挂在了树杈上。不料来了一阵大风,把大裤衩子刮飞了,急得他又蹦又跳。这时候,就听身后窗口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,哎,美不美?接着又听一个女人嗲声嗲气地,美!美得都上天啦!打渔汉子闻听,便冲着窗口大叫起来,姐姐!你妈到了天上,别忘了替我把大裤衩子够下来!”

铺上铺下的工友,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。躲在一边看小说的鲍建民,也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。你说他们编得这些浑段子,通篇没有一句脏字,却把一种意境刻划得惟妙惟肖、淋漓尽致,不得不佩服浑段子编得有水平。鲍建民心想,要是把这个本事用在正道上,那小说写得一定够味儿。

庞树德笑得把嘴里的饭都喷了出来:“笑死我啦!笑死我啦!”

鲍建民合上了《少年维特之烦恼》,大声喊着:“郭家航!你庸俗不庸俗?”

郭家航不以然地说:“甭你妈假正经,你说哏不哏吧?”

工友们笑得更起劲了。

星移斗转,眼睛一闭一张,一夜就匆匆过去了。第二天顶着冉冉升起红日头,工友们又出现在筑路工地上。同样的劳动,同样的辛苦,同样的自得其乐。休息时分,工友们又起哄地要求郭家航来个段子。

郭家航站在高坡上,兴致勃勃地给工友们朗诵打油诗:“可怜可怜真可怜,过年猪头要现钱。有朝一日时运转,天天吃肉像过年。”

鲍建民一时心血来潮,挖苦地说道:“高山坡上一头猪,不爱看书,偏爱说书,驴唇马嘴不对路。有朝一日时运转,到了还是一头猪。”

郭家航像个指挥官似的指着鲍建民,冲工友们大叫:“给他‘看瓜’

工友们一哄而上,硬将鲍建民摁在地上。鲍建民拼命地挣扎着、反抗着,死死地抓着裤腰带不肯撒手。可是,他根本抵挡不住乱哄哄的一群人,眼看着裤子被扒下来,露出了半个屁股蛋。

“鲍建民!”

大家蓦地听见一个女人的喊叫声,不由得都停住了手,纷纷循着声音望去。只见一位身穿连衣裙的漂亮姑娘,手扶着飞鸽自行车,婷婷玉立地站在公路边上。一群筑路工人,都被姑娘的美丽惊呆了。鲍建民慌忙转身提上裤子,系上了裤腰带。

庞树德拽了拽郭家航的衣袖,眼睛都瞪直了:“我的娘耶!你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吗?”

郭家航也惊羡地望着那位姑娘:“乖乖,这是七仙女下凡找董永啊!”

鲍建民在哄笑声中朝着那位姑娘跑了过去,尴尬地嘿嘿笑着:“夏雪,你怎么来啦?”

夏雪说道:“跟我回去复习功课,准备高考。”

鲍建民说:“我不是跟你说过吗?我不想考大学了!”

夏雪硬是将自行车推给了鲍建民:“你打算当一辈子‘马路天使’?走,回去!”

夏雪和鲍建民住在同一条胡同——怡静里,可谓是青梅竹马。尽管他们的家庭出身迥异,一个是大资本家的女儿,一个是小职员的儿子,但是两人的友谊却牢不可破,也说不上到底是谁离不了谁。鲍建民不忍扫夏雪的兴,只得跟着她回到了城里。

 

 

2

 

这一帯解放前是英租界,弯曲不规则的街道两旁,是鳞次栉比的洋房。据说当年英国工部局有规定,不准盖同一式样的房子,所以这里的建筑千姿百态不重样。鲍建民用自行车带着夏雪,在充满了异国情调的林荫道上行驶着。

“夏雪,”鲍建民问,“你考音乐学院,我考哪儿?”

“你不是梦想着当一名作家吗?那就报考南开大学中文系吧!”

“你也考南大吧!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咱俩小学同班,中学同校,大学当然也不能分开。”

“自私不自私?你报考南大是为了圆作家梦,我去南大能当音乐家?”

“当个女诗人也不错嘛!”

“偏不!”

转眼之间,两人便来到了天津图书馆。鲍建民将自行车存好,然后跟夏雪并肩朝图书馆大门走去。

“鲍建民!”

鲍建民和夏雪站住了脚,回头望去,只见一个白白净净的青年人朝他们跑过来。他留着分头,上身穿着大花格衬衣,下身瘦腿华侨裤,脚上是一双尖皮鞋。那人跑近了,鲍建民才认出是小学同学吴竞远。

吴竞远拍拍鲍建民的肩膀说:“缘分哪,鲍建民!”

鲍建民连连点头:“缘分!缘分!”

吴竞远瞅了瞅夏雪,忽然瞪大了眼睛:“白雪公主!”

夏雪淡淡地一笑:“你好,吴竞远!”

吴竞远看了一眼两人手中的书本,问道:“准备考大学?”

鲍建民说:“去年没考上,今年再试试。”

吴竞远眼珠子一转,说:“我也是来复习功课的。不过听人说,应届考不上,历届更没戏了。”

夏雪不屑地说:“那你干吗还来复习?”

“碰碰运气呗!”吴竞远说,“万一考上了,那就是一跃龙门,身价百倍啊!”

说着,三个人一起走进了图书馆。解放前,这里曾经是法国领事馆,所以建筑内的结构和设施非常讲究。三人来到阅览室,鲍建民先坐了下来,夏雪挨着他坐在了一旁。鲍建民拍了拍自己另一边的空位子,示意吴竞远坐下。吴竞远没有理会鲍建民,竟绕过他紧挨着夏雪坐了下来。

“夏雪,”吴竞远套近乎地问:“你打算报哪个学校?”

夏雪装作没听见,只顾低头看书,弄得吴竞才很尴尬。

鲍建民怕吴竞远面子不好看,便隔着夏雪一探脑袋说:“音乐学院。”

吴竞远自我解嘲地说:“好!好!上小学那会儿,夏雪就是咱们学校的音乐尖子,哪次演出也离不了她。”说着,便将椅子向夏雪靠了靠,“夏雪,你当年弹钢琴的模样儿,我至今还历历在目。”

夏雪故意将椅子往鲍建民身边一拖,头也不抬地看着书本。吴竞远见夏雪没有理会自己,感到十分狼狈。

鲍建民又好心地一探脑袋问:“你报哪个学校?”

吴竞远嘻嘻一笑,说:“跟夏雪一样,也是音乐学院。”

夏雪闻听,不免感到有些烦躁,便用小手帕搧着风。吴竞远误以为夏雪耐不住屋里热,便悄悄地溜出了阅览室。

“鲍子,”夏雪吐了一口气,“咱俩换个座位。”

鲍建民想也没想,就跟夏雪调换了位置。

吴竞远满头大汗地回到了阅览室,敏感地发现夏雪跟鲍建民调换了座位,不禁打了一个愣儿。但他还是将手中的冰淇淋,殷勤地放到了夏雪的面前。

“夏雪,热了吧?喏!”

夏雪把冰淇淋往鲍建民跟前一推,说:“我胃口不舒服,你吃吧!”

鲍建民端起冰淇淋小碗,冲吴竞远一笑:“谢谢啦!”

吴竞远咽了两口唾沫,把脸扭向了一边。他嘴上不说,心里却把鲍建民一通死骂。鲍建民擓了一大口冰淇淋,美美地吃着,还故意地叭嗒着嘴。直到服务人员大喊“阅览室不准吃零食!”,他才又把冰淇淋放在了桌面上。

夏雪和鲍建民走出了图书馆大门,以为甩掉了吴竞远。可是他们哪里想到,吴竞远就紧紧地跟在他们的后头。

“夏雪,”吴竞远眉飞色舞地说,“咱们三人可谓是历史性的聚会,应该好好庆贺庆贺。我做东,你点饭馆,咱们一醉方休!”

“对不起,今天我有事儿。”

夏雪淡淡地说完,便径自去存车处取自行车。

鲍建民又好心地打着圆场:“改日吧!改日吧!”

“鲍建民,”吴竞远问,“你还住在怡静里?”

“我家是怡静里的老住户了。”

“我记得夏雪好像也住在怡静里!”

“没错儿!”鲍建民说,“我家窗口正对着她家门口。”

这时候,夏雪推着坤式飞鸽自行车走过来,一抬腿跨上了车子。鲍建民赶忙跟吴竞远打声招呼,便追着夏雪坐在了自行车的后倚架上。吴竞远呆呆地站在那里,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渐渐远去的夏雪和鲍建民,眼里闪出令人难以捉摸的目光。

“夏雪,”鲍建民说道,“你怎么也不跟吴竞远打声招呼?”

夏雪回头瞪了鲍建民一眼:“呆子!没见他有多讨厌?”

鲍建民嘿嘿地笑了,说:“记得上小学那会儿,吴竞远就喜欢跟女同学凑近乎。尤其是见了你,就跟苍蝇见了裂缝的鸡蛋,嗡嗡地围着你转。”

夏雪猛地刹住车,把鲍建民一下子晃了下来,她也下了车:“你说谁是裂缝的鸡蛋?”

鲍建民慌忙说:“我!我!”

夏雪一把将自行车推给鲍建民,说:“给!一点自觉性也没有。让个姑娘家带着你,也不脸红!”

鲍建民嘿嘿地笑着蹬上自行车,带着夏雪沿着街道驶去。自行车七拐八弯地过了墙子河,渐渐驶入了林荫道。

夏雪突然用拳头捶着鲍建民的后背,连连喊着:“停!停!”

鲍建民刹住了自行车:“还没到家呐!”

夏雪跳下自行车,顺手也把鲍建民从车子上拽下来,说:“恨不能叫全胡同的人都看见是不是?你就丢人现眼吧!”

说着,夏雪骑上自行车独自走了。

鲍建民望着夏雪远去的身影儿,不禁自言自语地说:“也太封建了吧!就算叫胡同里的人看见,又怎么啦?”

不一会儿工夫,鲍建民背着小书包走进了怡静里,迎面遇上了居委会主任王二婶。

王二婶问道:“又去图书馆啦?”

鲍建民点点头,说:“二婶,我要是考不上大学,您还得给我找临时工啊!”

王二婶说:“到时候再说吧!建民,你老老实实地告诉二婶,是不是跟夏雪好上啦?”

鲍建民狡赖地说道:“没有呀?”

王二婶把鲍建民往身边一拽,颇神秘地说:“人家可是富贵窝里的金枝玉叶,你配不上她。”

鲍建民不免显得有些尴尬,便强词夺理地说:“我……我也没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啊?”

“没有最好!”王二婶说道,“二婶给你敲个警钟,免得以后痴痴呆呆地找不着北。”

鲍建民嘿嘿地笑着,说:“谢谢二婶!”

说完,鲍建民便像做贼似的匆匆跑了。然而,王二婶这一番热心肠的话,着实叫鲍建民纠结了好几天。他几次想躲开夏雪,可到了约会的钟点,那两只脚就仿佛不是自己的了,巴不得早早赶到约定地点。人呐,就是这么怪,由得了人却由不得心!

 

 

3

 

一棵大树的阴影下,吴竞远跨着自行车,脚踩着马路牙子,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怡静里的胡同口。当他看见夏雪骑着自行车驶出胡同,便悄然地尾随着。不一会儿工夫,吴竞远就追上了夏雪。

“夏雪,”吴竞远讨好地说,“我们又碰上啦!”

夏雪看也不看吴竞远:“你去哪儿?”

吴竞远说:“跟你一样,也去图书馆。”

夏雪冷冰冰地一笑,说:“我可不去图书馆!”

说着,夏雪骑着自行车猛地向另一个路口拐去。吴竞远想跟着一块拐,却已经来不及了,只得没趣地硬往前骑。走着走着,吴竞远忽然看见鲍建民翘首以待地站在路边,立时明白他在等候夏雪。

吴竞远骑车来到鲍建民的跟前,故意问道:“鲍建民,等谁呐?”

鲍建民说:“没……没等谁。”

吴竞远别有用心地说:“我带着你去图书馆吧!”

鲍建民婉转地拒绝了:“不,不麻烦你了,我不去图书馆。”

说着,鲍建民斜过马路向别处走了。吴竞远碰了软钉子,想发脾气又找不到理由,只得挎上自行车,七扭八歪地往前蹬。

且说夏雪骑着自行车行驶了一段路,又踅了回来,沿着林荫道驶来。她骑着自行车东张西望,一直找不见鲍建民。她慢慢地蹬着自行车,向前驶出不多远又转了回来。

“这个呆子,跑哪儿去啦?”

蓦然间,鲍建民从一条小胡同里钻出来,三步两步跑到夏雪跟前,蹦坐在自行车的后倚架上。夏雪也不说话,猛地蹬起自行车就走。

“鲍子,你也碰见吴竞远啦?”

“可不是怎的!”鲍建民说,“他非要驮我去图书馆。我跟他说,我不去图书馆,就撇开他钻进了小胡同。”

 “幸亏你还有点机灵劲儿!”

“那是!你鲍鱼哥哥只认得夏雪的车子,谁也诓不走我。”鲍建民刚说完,忽然两只眼睛直直地瞪着后方,“乖乖,吴竞远追上来啦!”

夏雪闻听,顿时加快了自行车的速度,专往人多的地方骑。

鲍建民用手臂搂住夏雪的腰,一个劲地喊:“当心!当心!别撞着人!”

夏雪骑自行车带着鲍建民驶进了闹市区,三拐两拐,就稳不住车把了。

“警察!警察!”

夏雪听见鲍建民突然叫了起来,心里一慌,前车轱辘砰地一下撞在了马路牙子上。自行车顺势一倒,两个人摔成了一堆儿。鲍建民顾不得疼痛,赶紧爬起来去扶夏雪。

夏雪拍了拍裤腿上的土,说:“吴竞远又不是老虎,咱们怕他干什么?”

是呀,鲍建民随声附和着,“咱们怕什么呢?”

“还不是你!”

“我?”

“你不喊着叫着,乖乖,吴竞远追上来啦!我会撒欢地骑吗?”

鲍建民拍拍脑袋点点头:“还真是的啊!”

警察走了过来,说:“两人互相检讨呢?”

夏雪一看见是警察,便换上了一副笑脸:“警察叔叔……”

“打住!打住!”警察说道,“我比你大不了两岁,叫叔叔我脑袋晕。”

“那就叫警察哥哥吧!”

“还是叫同志的好!”

“警察同志,”夏雪装出一副可怜相,“我哥哥病了,急着带他上医院,所以……”

“所以就忽略了交通法规?”

鲍建民为了配合夏雪,便捂着肚子哎哟起来。

“行啦行啦!”警察说道,“一个大老爷儿们,又不是临产生孩子,捂着肚子叫唤嘛?你们回头瞅瞅,那是什么?”

鲍建民和夏雪回头一瞧,医院就在跟前。

警察说:“错了就是错了,干嘛还撒谎骗人?”

鲍建民嘿嘿地笑着:“我们错了!我们错了!”

警察说:“瞧你们俩也不是笨人,回去好好学学交通法规,别在大马路上丢丑。下次再叫我逮着,没好果子吃。走吧!”

夏雪嘻嘻一笑,说:“警察哥哥,谢啦!”

说着,两个人赶忙推着自行车,直奔海河而去。

海河畔已经变成人们休闲的地方,有游椅、有花坛、还有凉亭和长廊。夏雪和鲍建民坐在假山石旁,各自在温习功课。

鲍建民在反复背诵一句俄语:“牙,捷叭留不留;牙,欧亲捷叭留不留。”

夏雪故意问:“念什么呢?那么带劲儿!”

鲍建民嘿嘿地笑着说:“俄语!俄语!翻译过来就是——我喜欢你;我非常喜欢你。当然,也可以翻译成——我爱你;我非常爱你!”

夏雪讥讽地说:“除了这两句,还会别的吗?”

鲍建民笨拙地说:“多睡打你牙!就是再见的意思。”

夏雪扑哧一声笑了起来,说:“鲍驴,好像我学的不是俄语,还要你来教!”

鲍建民嘿嘿地笑着,笑得很开心。

然而,此时此刻,吴竞远并没有放弃寻找夏雪。他东张西望地骑着自行车,竟然忘了看路。路边卖西瓜的小贩生得五大三粗,手里掂着西瓜刀,眼瞅着吴竞远骑着自行车直奔西瓜摊而来,硬是挡在摊位前一动不动。眨眼之间,自行车撞上了小贩,吴竞远一下子从车上栽了下来。

小贩是个结巴,嗓门却特别亮:“往……往你妈哪儿撞?”

吴竞远见小贩手持西瓜刀,怒目圆睁,吓得直哆嗦:“我……我买西瓜!”

小贩一听是来买西瓜的,怒容顿时变成了笑脸。他故意敲敲这个瓜,又拍拍那个瓜,最后拣了个最大的西瓜上了称。吴竞远情知小贩是在宰客,也只得认倒霉。

吴竞远抱着个大西瓜,匆匆走进了图书馆大门,又被轰了出来。他索性坐在图书馆对面的马路牙子上,把西瓜切成一块块,大口大口地啃着,西瓜汁顺着嘴巴直往下流。几个半大的小孩子,眨巴着眼睛直瞅吴竞远。

“吃吧!吃吧!”

几个半大的小孩子顿时一哄而上,把西瓜抢得一干二净。吴竞远掏出手帕擦了擦嘴,却又舍不得离开。他期盼着夏雪早些走出图书馆,能再看上她一眼。可他哪里会想到,夏雪和鲍建民此刻正坐在海河畔,孜孜不倦地复习着功课。吴竞远实在等得不耐烦了,便抓过一个孩子的衣襟,擦了擦满手的西瓜汁,起身向图书馆大门走去。直到走进阅览室,这才发现夏雪和鲍建民根本没有来。没有见着夏雪,那心里不禁酸溜溜的,无端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失落感。

到了傍晚的时候,待在小屋里的鲍建民,忽然听见有人在大声呼喊他的名字,便把脑袋探出了窗口。

“谁呀?”

“我!吴竞远!”

“上来吧!”

吴竞远抬腿走进了楼门,只见楼道里黑古隆冬的,几次脚下踩空,差一点没摔跟头。幸亏鲍建民及时扭亮了电灯,吴竞远才顺利地走进了鲍建民的那间小屋。

鲍建民给吴竞远斟了一杯白开水:“什么风把你给吹来啦?”

“鲍建民,”吴竞远狡黠地笑着,“你这小屋蛮不错的嘛,干吗还去图书馆复习功课?”

“还不是为了跟夏雪做个伴儿。”

“叫夏雪来这儿,不比在图书馆更方便?”

“怕招惹闲话呗!”

吴竞远把脑袋探向窗口,问道:“哪个门口是夏雪家?”

鲍建民用手一指:“就是那个。”

吴竞远看见书架上有架望远镜,便拿过来朝夏雪家的门口望去。透过望远镜,吴竞远挨个窗口搜索着,终于发现了夏雪的身影儿。

鲍建民上前一把夺过了吴竞远手中的望远镜,说:“夏雪的眼睛尖着呢!叫她发现了,吃不了兜着走!”

吴竞远冷不丁地问:“你经常偷窥她吧?”

鲍建民不高兴地说:“胡说!”

“胡说?那你的望远镜是用来干嘛的?”吴竞远说道,“鲍建民哪鲍建民,看着挺正人君子,说不定连人家洗澡都偷看过了!”

鲍建民生气地说:“你才是流氓呐!”

“我可没说偷看女孩子洗澡就是流氓!”吴竞远意犹未尽地说,“鲍建民,把望远镜给我,我再看一眼。”

鲍建民强硬地说:“不行!”

吴竞远说道:“漂亮女孩儿就是给人欣赏的,你吃醋也没用。”

鲍建民拖着吴竞远就往屋外推:“走吧走吧,你是个不受欢迎的人!”

吴竞远被鲍建民拖出了小院门口,脸胀得通红:“鲍建民!你重色轻友!”

这件事情,鲍建民如实地吿诉给了夏雪。于是,夏雪给鲍建民立下了约法三章。第一,把望远镜藏起来;第二,不许他再踏进你的小屋;第三,再看见他就绕着走。

然而,吴竞远好像是个记吃不记打的人。没过两天,他就又出现在鲍建民的房间里,害得鲍建民防不胜防。当时,鲍建民在屋里背诵俄语“牙,捷叭留不留;牙,欧亲捷叭留不留”。吴竞远抱着小提琴盒子,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。

“八格牙路!”

鲍建民吓了一跳:“你怎么偷偷摸摸的?”

“嘛!嘛!嘛叫偷偷摸摸的?哥儿们瞧你不错,成心交你这个朋友,别不识抬举!”吴竞远将琴盒往小床上一放,取出了小提琴,“知道这叫什么吗?”

鲍建民不屑一顾地说:“小提琴呗!”

“还真叫你蒙对了!”

吴竞远啧啧嘴,“小提琴又叫梵婀铃,起源于乌龟壳琴。钢琴是乐器之王,小提琴就是乐器王后,两种乐器天生就是一对儿。夏雪起小练的是钢琴,我起小练的是小提琴。别你妈又撇嘴,只要一提夏雪的名字,你就浑身哆嗦,值当的吗?”

鲍建民生气地说:“谁哆嗦了?”

吴竞远说道:“哥哥,我给你来段《梁祝》听听?”

厚脸皮的吴竞远也不管鲍建民爱听不爱听,就凑近窗口卖力地演奏起脍炙人口的小提琴曲《梁祝》。显然,他是拉给夏雪听的。尽管吴竞远的演技很差劲,但鲍建民却被优美浪漫的《梁祝》乐曲迷住了。这一回,鲍建民没有往外轰吴竞远。而且他守口如瓶,也没有吿诉给夏雪。但是,夏雪却早已经知道了。

夏雪坐在海河公园的游椅上生气地问:“鲍子!还记得我们在这儿订的约法三章吗?”

鲍建民木讷地复述着:“第一,要把望远镜藏起来;第二,不许吴竞远再踏进我的小屋;第三,再看见吴竞远我就绕着走。”

夏雪又问:“你做到了吗?”

鲍建民傻乎乎地说:“第一条做到了;第二条没有做到;第三条……”

夏雪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鲍建民:“为什么没做到?”

鲍建民说:“那孙子连个招呼也没打,一头就拱进了门。没等我往外轰他,他就拉起了《梁祝》。我一时被乐曲迷往了,就忘了轰他。”

夏雪不禁问道:“真的喜欢《梁祝》?”

鲍建民嘿嘿地笑着说:“梁山伯与祝英台是校友,咱俩也是校友。一听乐曲,就想到一堆儿去了。”

夏雪用笔杆敲了一下鲍建民的脑门儿,说道:“想入非非!还用不用我把约法三章再重复一遍?”

鲍建民忽地站起来,摆出立正的姿势:“第一,要把……”

夏雪一把拽着鲍建民坐下来,说:“行啦!没瞅见周围都是人?”

鲍建民瞧了瞧周围,果然有人在朝他们这边张望,便由不得冲着夏雪嘿嘿地笑了。

 

 

4

 

一轮皎洁的月亮悬挂在夜空,优美动听的钢琴乐曲《梁祝》飘然而起。正在书桌前复习功课的鲍建民,听窗外飘来钢琴乐曲,便不禁朝窗外望去。他看见那个熟悉的窗口挂着淡蓝色的窗帘,上面映着夏雪弹奏钢琴的倩影。鲍建民被仙乐般的《梁祝》迷住了。那优美的旋律,仿佛清醇的泉水流进了干涸的心田。那高超的演技,淋漓尽致地演译出了纯朴而美丽的爱情主题。此时,鲍建民仿佛置身于一种轻盈飘渺、神秘朦胧、崇高而美妙的梦幻世界。几乎与故事中的主人公同命运、共呼吸,时而欢喜、时而忧伤、时而悲愤、时而憧憬。那哀伤婉转、催人泪下的旋律,倾诉着对爱情的渴望与向往。他又一次感受到了,在世态炎凉的冷暖人间,最可贵的就是坚贞不渝的真情。

这时候,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胳膊上套着写有“治安”字样的红袖章,一瘸一拐地沿着小胡同走来。他就是怡静里居委会的治保主任丁裕忠,大家背后都叫他“瘸丁”。从他的神态上可以看出,他正在寻找《梁祝》乐曲的来源。丁裕忠终于在夏雪家的门前站住了,仰脸望着夏雪的窗口。

弹奏着钢琴乐曲《梁祝》的夏雪,完全沉浸在音乐艺术的氛围之中。一颗硕大而清澈的泪珠,从她白皙的脸颊上滚落下来。蓦然间,房门被推开了,夏雪的母亲沈紫菡走了进来。沈紫菡出身望族,是津门著名的女画家。

“小雪,”沈紫菡不安地说道,“眼下正在搞‘四清’,你怎么还弹这种缠绵悱恻的曲子?”

《梁祝》乐曲戛然而止。

夏雪显然受到了极大的震惊,她木然地注视着母亲,犹如一尊玉石雕像似的一动也不动。

鲍建民也因《梁祝》乐曲的戛然而止,仿佛从梦中猛然惊醒似的,呆若木鸡地注视着夏雪的窗口。

那个熟悉的窗口,灯光蓦地熄灭了。

鲍建民的心头由不得一沉,颓然地坐在了椅子。

昏暗的路灯下,丁裕忠一瘸一拐地离开了夏雪家的门口,拖着一条长长的摇曳的影子,渐渐消失在了黑暗之中。

光阴似箭,日月如梭。

夏雪曾因演奏《梁祝》而带来的不快,很快就被高考冲淡了、遗忘了。当她神采奕奕地走出考场教室,一眼就看见鲍建民在考场的大门口,像个傻骆驼似的遛来遛去。

“鲍子,”夏雪走了过去,“你怎么出来的这么早?”

“试卷答完了,不出来还等着发奖金啊!”

“你就不能多检查几遍?”

“凡是会的,自然全答了;凡是不会的,憋也憋不出来。”

“你倒是满洒脱,那咱俩就对对题吧!”

“考都考完了,对题还有什么意义?”鲍建民嘿嘿地笑着,“夏雪,考试那会儿太紧张了,找个地方放松放松吧!”

去哪儿?”

我请你吃刨冰!”

“还是我请你吃冰淇淋吧!”

“老是让你花钱。”

“走,”夏雪一拽鲍建民的袖子,“去起士林!”

座落在小白楼的“起士林”,是天津最早的西餐馆。相传清末年间,有一个跟随八国联军来到天津的德国厨师,名叫起士林,以制作面包、糖果而著称。他开了这家西餐馆,从精美的餐具到花样繁多的西式菜品,从布置考究到店堂的周到服务,无不传播着西方的饮食文化。

夏雪和鲍建民在津津有味地吃着西餐。

鲍建民难为情地嘿嘿笑着说:“夏雪,太不好意思了!本来说是刨冰,又改成冰淇淋,现在却吃开了西餐,让你破费啦!”

“把钱花在你身上,我不觉得冤。”夏雪笑吟吟地说道,“嗳,你注意没有,考场上根本就没瞧见吴竞远的人影儿,你说怪不怪?”

“我也纳闷,他怎么没参加考试呢?”

“我寻思着,他压根就没想报考。不想报考,还凑什么热闹!”

“还不是为了你。”

“我?”

“对呀!”鲍建民振振有词地说道,“他听说你要报考音乐学院,所以也跟着滥竽充数。结果专业考试都没法过关,自然也就放弃了文化考试。——不提那个臭头!夏雪,瞧你走出考场的神气劲儿,肯定稳操胜券!”

“稳操胜券不敢说,拿个五百多分没问题,足够音乐学院的文化标准了。鲍子,我倒是替你担忧。我妈本来就看不上你,这你也知道。我死拉活拽,指望你能考上大学,我也好有话跟我妈说。可你,就是不争气!”

鲍建民低下了头,说:“我天生脑子笨!”

“你笨吗?”夏雪生气地说,“你笨还想当作家?想拿嘴哄人是不是?——说话!”

鲍建民有些气馁地说道:“不是!”

夏雪从手提包里掏出两张钞票从桌面上一拍,说:“别在这儿丢人现眼。走,外边说去!”

鲍建民说:“还没找钱呐!”

可是夏雪听也不听,站起来一把抓住鲍建民的胳膊,拖着就走。鲍建民无奈,只得随着夏雪走出了起士林。

夏雪拖着鲍建民来到花园门口,说:“就在这个门口,当年洋鬼子立了一块牌子,写着‘华人与狗不准入内’,你知道吗?”

鲍建民点点头:“知道!”

夏雪问:“知道为什么吗?”

鲍建民说:“国家贫穷落后,国人愚昧无知,政府腐败无能,所以被外国列强瞧不起呗”

“没错!”夏雪说道,“一个东亚病夫,当然被洋人瞧不起。国与国这样,人与人也一样。你不出人头地,自然见人就矮半截儿。”

“倒也是哈!”

“鲍子,”夏雪说,“我不单单是因为你忠厚老实,才愿意跟你好。我是见你有当作家的理想,也相信你是块当作家的料儿,所以才对你另眼相看。懂吗?”

“懂!”

“那该怎么办?”

“今年考不上,明年接着考!”

“你呀你呀,”夏雪一屁股坐在了游椅上,“怕是肚子里憋着坏水儿,只等娶了媳妇才来个‘范进中举’吧?”

鲍建民目不斜视地瞅着夏雪,颇不服气地说道:“瞧你说哪儿去啦?是先成家后立业,还是先立业后成家,我也说不明白。不过闹得像范进中举那样,我还不至于吧?”

“不至于,也差不多啦!”夏雪说,“听听你刚才说的,今年考不上,明年接着考。听着好像多么不屈不挠,其实也就是个丝瓜馕子。抱着这样的念头,到了猴年马月你也考不上!”

鲍建民说道:“这些车轱辘话,复习功课那会儿你不知讲过多少遍了。”

“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!”夏雪不高兴地说道,“鲍鱼哥哥,假如有一天,雪姑娘变成了白天鹅腾空而起,翱翔在蓝天白云之间,而你却仍然趴在井底儿,我是飞回来呢,还是一去不复返呢?”

鲍建民赌气地说:“那你就远走高飞吧!”

夏雪腾地站了起来:“这可是你说的!”

“夏雪,”鲍建民艾怨地说道,“早就有人劝我,说你是富贵人家的金枝玉叶,我是贫民窟的狗尾巴草,配不上你。”

夏雪冲到了鲍建民的跟前:“谁说的?谁说的?看我不拧掉他的狗头!”

鲍建民由不得笑了,说:“怎么说着说着骂起来了?”

夏雪自知失态,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:“鲍子,用不着灰头土脸的作践自己!就算你是一根狗尾巴草,我也得浇水施肥不是?反正也这样了,努力不努力的,都已经考完了。但你要信守诺言,一旦落榜,明年就接着再考。哪怕你真的来个‘范进中举’,我也认啦!”

说着,夏雪和鲍建民手牵着手,向花园小径走去。

 

 

5

 

阳光普照,和风如煦。

以水取胜的水上公园,湖水映衬着朱红楼阁。婀娜多姿的垂柳,更增加了公园的妩媚。公园内有三湖九岛,岛与岛之间以造型优美的双曲拱桥、曲桥、桃柳堤相连接。由于没有几个游人,所以显得十分空旷冷清。

波光粼粼的水面上,漂荡着一只小游船。坐在船头的夏雪,轻轻地唱起了山西民歌《知道不知道》。鲍建民划着船桨,痴迷地聆听着。那优美浪漫的歌声,在湖面上荡漾着。随着悠扬的歌声,鲍建民划着小船钻进了美丽的拱桥桥洞。两人疯玩了一下午,谁也没有想一想,为什么水上公园的游人寥寥无几?

眼看着夕阳西沉,绚丽多彩的晚霞染红了清澈的湖水。两人牵着手正玩得高兴,忽然看见两个戴着红袖章的值勤人员走过来,赶忙分开手。他们一本正经地从值勤人员身边走过去,然后撒腿就向公园门口跑去了。

夜幕降临,林荫道的路灯遮掩在郁郁葱葱的枝叶之间,昏黄的灯光仿佛被筛过似的,将斑驳陆离的光影投撒在地上。这时候,只见三名荷枪实弹的军人,分别沿着两旁的便道悄无声息地巡逻而过。夏雪和鲍建民手牵着手沿着林荫道,说说笑笑地走来。走着走着,只见夏雪伸手拽了一下鲍建民的衣角。

鲍建民抬眼看见了怡静里的胡同口,立即收住了脚步,禁不住问道:“这么晚回家,不会挨说吧?”

夏雪说:“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去水上公园了!我走啦!”

说完,夏雪抬腿就要走,却被鲍建民一把拉住了。

“给个香香行吗?”

“疯啦!没瞧见解放军叔叔刚过去?”

鲍建民把嘴一撇,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,耷拉下了脑袋。

夏雪转身朝前走了几步,又返回来拍拍鲍建民的脑门儿,说:“就给你个安慰吧!”

说着,夏雪踮起脚尖儿,轻轻地吻了一下鲍建民的脸颊。鲍建民一时激动,刚要去搂抱夏雪,却被夏雪滑了出去,头也不回地跑了。鲍建民无可奈何地看着夏雪跑远了,便顺嘴唱起了《两只老虎》,拱着腰,扭着屁股,边唱边舞地向前走去。

夏雪回到自己的房间,仰面往小床上一躺,梦幻般地凝望着天花板,充满幸福地笑了。这时候,沈紫菡推门走了进来。

“小雪,怎么这么晚才回来?”

“妈,您是不是看不得女儿高兴?”

“我恨不得你天天高兴才好,可你也不看看眼下是什么形势。”沈紫菡嗔怪地说道,“如今全国都在反修防修,巩固无产阶级专政,阶级斗争的弦绷得多紧啊!”

夏雪不以为然地说:“这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
“怎么没有关系?”沈紫菡有些着急地说,“我跟你爸天天都在‘洗手洗澡’,挖资产阶级根子。你是资本家的女儿,稍不注意就会惹上麻烦,懂不懂啊?”

夏雪说道:“照您这么说,把自己关在小屋里,大门不出,二门不迈,就安全啦?”

沈紫菡说:“起码可以避避风头吧?”

“妈!”夏雪说,“我看您让‘四清’给清怕了吧?我又不是反革命,避什么风头?”

沈紫菡无奈地叹了一口气,说:“唉,你是‘商女不知亡国恨,隔江犹唱后庭花’啊!”

夏雪不服气地说道:“就因为我是资本家的女儿?”

沈紫菡没有回答,她不想让女儿承载着太重的心理负担。在她看来,只要夏雪不跟社会接触,就不会受到伤害。家中殷实的财富,足够女儿一生享用。

然而,鲍建民却没有夏雪那么好的生活条件。几个月来,为了考大学,他辞去了好不容易抢到手的临时工。如今高考结束了,他又敲开了王二婶家的房门。

王二婶瞪了鲍建民一眼,说:“傻小子,进来吧,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!”

鲍建民抬腿走进了房间,嘿嘿地笑着说:“二婶,最近有指标吗?”

“你这孩子!”王二婶说道,“我好不容易给你弄了个市政的活儿,说扔你就扔了。这会儿又来找我,居委会是为你一个人开的?”

“那不是为了考大学嘛!”

“既然考了大学,还找临时工干嘛?”

“那考大学,哪敢说就准能考上?”

“二婶可管不了那么多!”王二婶说道,“如今社会青年那么多,都急着找工作,也不能老照顾你呀?等着吧!”

鲍建民从衣兜里摸出几包大婴孩牌香烟,说:“二婶,这是我孝敬你的!”

王二婶故意板着脸说:“别来腐蚀我,拿走!”

鲍建民把香烟往桌上一撂,转身就跑了。

王二婶嗔怪地嚷嚷道:“这不是朝我打糖衣炮弹吗?”

然而,王二婶的丈夫黄守信却没有把香烟看做是“糖衣炮弹”。他顺手拿起一包香烟,打开后取出一支叼在了嘴上。王二婶瞅了一眼黄守信,也没有担心丈夫被糖衣炮弹打中。只见她信手划根火柴,替丈夫把香烟点燃了。

鲍建民离开王二婶家,便见邮递员骑着自行车拐进了怡静里,把个破车铃铛按得山响。

邮递员骑着自行车来到鲍建民的院门前,一刹车闸,两条大长腿支撑住了车子,冲着门口大喊:“鲍建民拿戳!”

鲍建民赶忙跑过去问道:“哪儿来的?”

邮递员说:“南开大学!”

鲍建民顿时喜形于色,冲着邮递员大喊:“摁手印行吗?”

邮递员瞟了一眼鲍建民:“行!”

鲍建民从邮递员的手里接过邮件单据,哆哆嗦嗦地摁上了自己的手印。邮递员将挂号信交给了鲍建民,蹬车就要走。

鲍建民脱口而出:“夏雪的呢?”

邮递员没有听懂:“什么下雪?大夏天的下嘛雪?”

说着,邮递员骑上自行车走了。

鲍建民激动地拿着南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,情不自禁地向夏雪的窗口望去。他看见夏雪站在窗口前,正在默默地朝自己张望,便将手中的录取通知书冲夏雪亮了亮。

两天过去了,夏雪的录取通知书始终没有来临。夏雪和鲍建民凭栏望着波光粼粼的海河水,两个人的心情都很沉闷。

“再等等吧!”鲍建民极力安慰着夏雪,“说不定明天一睁眼,邮递员就会找上门来喊——夏雪拿戳!”

夏雪凄婉地一笑,说:“别哄我高兴了!我已经打听过了,凡是录取音乐学院的,都接到了通知。我呀,又落榜啦!”

鲍建民有些不解地说:“怎么会呢?你考得那么优秀!”

“我的专业考试的确不错,临场发挥的特好,这是考场老师亲口说的。文化课不敢说考得多好,但是肯定过了艺术院校的文化线。你说,是有人走后门把我顶了,还是另有什么原因?”夏雪说着,忽然意识到了什么,一把抓住了鲍建民的胳膊,“鲍子,因为我的出身不好?”

鲍建民茫然地摇摇头,说:“不会吧!”

夏雪黯然地说道:“当初我还嘲笑你,结果自己说嘴打嘴,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!”

鲍建民赶忙说道:“夏雪,你甭那么悲观!南开大学我也不去上了,明年跟你一块再考!”

夏雪几乎喊叫起来:“胡说!好不容易考上了,为什么不去?”

蓦然间,吴竞远大呼小叫地出现了。夏雪和鲍建民扭过身来,冷冷地注视着走过来的吴竞远。

吴竞远跑了过来:“找你们真不容易啊!”

鲍建民面无表情地问:“有事吗?”

吴竞远说:“没事就不能找你们聊聊?唉,郁闷啊!”

鲍建民颇挖苦地说道:“吴竞远,在考场上,我们怎么没看见你?”

吴竞远似乎有些愤慨地说:“我悬崖勒马啦!如今考大学,凭的不是真才实学,而是出身好坏。我是个资本家大少爷,就算考出花儿来,也得靠边站。现在的大学,招得是工农兵子弟,不培养资产阶级狗崽子。”

夏雪眉头一皱:“你听谁说的?”

吴竞远颇自豪地说道:“我表舅是教育局的,他的话还会有错?”

夏雪突然冲着吴竞远大喊:“你表舅是个狗头!”

说完,夏雪一把推开吴竞远,情绪失控地跑了。

吴竞远呆头呆脑地瞅着跑去的夏雪:“她这是怎么啦?”

鲍建民也冲吴竞远吼叫着:“你跟你表舅一样,也是个狗头猪脑子!”

说完,鲍建民便大步跑着去追夏雪。吴竞远平白无故地挨了两人的骂,有心追上去理论理论,可转而一想,夏雪正在气头上,倘若撵着他们找话说,岂不是自找难堪?于是,也就放下了那个念头。

鲍建民追上了夏雪,一把拉住了她:“夏雪,看把你气的!”

夏雪气鼓鼓地说:“他们凭什么只重出身,不看成绩?”

鲍建民说道:“吴竞远的话你怎么能全信呢?夏雪,想开些,不就是一所狗屁学院吗?有什么了不起的!”

夏雪一下子抱住了大树干,强忍着没有哭出来:“反正你是考上了,就拿一些屁话安慰我,一点也不顾及我的感受。音乐界推崇的是学院派,你懂不懂呀?我拿不到文凭,钢琴弹得再好,谁又肯承认?”

鲍建民握住了夏雪的手,摇了两摇,说:“哭吧,哭出来心里痛快!事情落在谁的头上,谁也接受不了。”

夏雪的眼圈红了,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掉了下来:“如果因为考得不好,我还可以再努力。如果因为出身不好,我一生的理想就永远破灭了。难道我的血就不是红的吗?”

鲍建民默默地无言以对。

夏雪用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泪痕,望着枝繁叶茂的大树长叹了一口气,说:“不哭了,哭又有什么用?走吧,回家!”

鲍建民和夏雪离开了海河边,一路上沉闷的谁也不愿说话。眼看又走到了平时分手的老地方,鲍建民站住了。

“夏雪,”鲍建民说道,“答应我,回家以后不胡思乱想。”

夏雪看了鲍建民一眼,说:“无所谓了,哀莫大于心死,一块回去吧!”

鲍建民点点头,随着夏雪向前慢慢走去。

“鲍子,”夏雪说道,“你一定要上大学,那是一条通向理想的桥梁。听见没有?”

鲍建民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。

两人走进怡静里,在鲍建民的家门口分了手。

鲍建民问:“明天还在老地方等你?”

夏雪默默地点点头,不声不响地走了。鲍建民望着夏雪的身影儿,心里甭提有多么难过。

夏雪走进自己的房间,抓起课本就撕。撕着撕着,那眼泪就扑簌簌地滚落下来。她终于忍不住悲愤的情绪,一下子哭出了声。被撕碎的课本,也撒满了一地。

沈紫菡惊慌地推门走了进来,说:“小雪,出什么事啦?”

夏雪一下子扑进了沈紫菡的怀里,大声哭喊着:“妈!我爸干什么不好,为什么非要当资本家呀?”

沈紫菡泪光盈盈地说道:“你爸爸是民族资本家,抗战、打老蒋那会儿,也是出过力的。五六年公私合营,他第一个站出来积极响应。爱国的民族资本家,属于人民,在国旗上还占有一颗星的位置呐!”

夏雪哽咽着说:“既然这样,为什么资本家的孩子就不准上大学?”

沈紫菡一怔:“你又落榜了?”

夏雪没有回答,眼泪却扑簌簌地流个不住。

沈紫菡替女儿擦着眼泪说:“小雪,为了考大学,你努力了,这就很好嘛!至于能不能考上,又有什么关系呢?你一出生,就被打上了阶级的烙印,爸爸妈妈对不起你啊!”

“我不怪你们!”夏雪说道,“妈,叫我自己安静一会儿好吗?”

沈紫菡点点头,默默地走出了房间。

夏雪沉重地仰脸躺在小床上,木然地凝视着窗外蔚蓝色的天空。此时,正有一块乌云从眼前飘过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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